清华大学经济学博士郝景芳:什么样的教育才能培养出“赢在未来”的孩子?

在自由中开拓无限可能,在创新中寻求跨越发展。从天体物理学学霸到科幻小说作家,郝景芳的成长之路充满梦想与活力。她始终坚信,只要人生不设限,一切皆有可能。 2006年,郝景芳从清华大学…

在自由中开拓无限可能,在创新中寻求跨越发展。从天体物理学学霸到科幻小说作家,郝景芳的成长之路充满梦想与活力。她始终坚信,只要人生不设限,一切皆有可能。

2006年,郝景芳从清华大学物理系本科毕业,进入清华大学天体物理中心读硕士研究生,并在这一年正式开始科幻写作。此后,她又攻读了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博士学位,自2013年进入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工作。2016年,郝景芳凭借《北京折叠》成为亚洲首位获得“雨果奖”的女性作家。站在人生的高光时刻,她又转身将自己推进教育领域,于2017年创建了公益项目“童行书院”。

科幻小说作家、童行书院创始人、两个孩子的妈妈,几年来,郝景芳一直在教育的观察者、思考者和实践者几个不同角色间转换,本次采访聚焦郝景芳的“折叠”身份,探讨当下及未来的教育。

郝景芳

科幻文学作家,世界科幻最高奖“雨果奖”得主,清华大学天体物理硕士、经济学博士,童行书院创始人,2018年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青年领袖”。

将未来想象照进现实,让孩子找到心中那束光

教育家》:站在人生的高光时刻,转身将自己推进教育领域的初衷是什么?对于中国教育您有什么样的期待?

郝景芳:我做教育是从社会角度出发,为了迎接下一个时代,教育需要做出革新。在从事宏观经济工作的几年间,我们主要研究技术发展和变革会给经济、劳动力市场带来哪些影响,未来就业趋势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等。2018年,我以“全球青年领袖”的身份受邀参加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在圆桌讨论中,很多专家也都表示,面对第四次工业革命对经济和就业的冲击,唯一的方法就是教育的快速改革。

如果要问我,对中国教育有什么期待、有什么革新的愿望,我的希望并不是推翻现有体系,而是希望给现有体系注入思想和愿景。我们需要对现有的扎实的基础教育进行拓展,给现有的教育一片更广阔的天空,让我们的孩子具备思考大问题的能力,以问题和思考引导未来的技能学习。创立童行书院(以下简称“童行”),就是期待让孩子们获得更丰富完整的知识体系,获得对于这个世界的全景认知,以及更加有针对性地了解世界与自我的关系。

一直以来,童行的努力和愿景主要有两大方向。一是教育者教育,让父母和教育者看见孩子、尊重孩子,从心理层面鼓励孩子自我实现。二是儿童教育,搭建通识教育课程体系,启发孩子、赋能孩子,让孩子看见世界,获得高阶能力和更多选择机会。未来,我们会尽可能与公立学校展开合作,助推中国教育改革,也用最普惠公益的方式,缩小教育差距。

《教育家》:科幻作家、童行创始人、两个孩子的妈妈,“折叠”的身份让您得以从不同的视角观察教育、感受教育、思考教育,请谈谈您对教育的整体看法。

郝景芳:当下,中国教育实际上存在着“三堵”。一是出路之堵。目前我国初中升高中的升学率大概是50%,高中升大学本科的升学率也不高,考清华北大等“985”“211”的竞争更是非常激烈。家长们会觉得,考不上高中、考不上名校就没有好的出路。二是兴趣之堵。有些家长觉得,孩子不爱学学校的东西,学校之外的世界对孩子来说太具吸引力了。看动画、打游戏、在网上社交、刷抖音,每天孩子有这么多想玩的东西,但就是不爱学习。三是资源之堵。一些好的私立学校或公立学校集中了很多优质资源,有好的校舍和设施条件,有丰富的活动,普通学校难以“望其项背”。在这种局面下,我们有没有破局之道?

在我看来,第一种堵和第二种堵是同一问题的两个面。今天,学校之外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非常有趣,吸引着孩子的兴趣和注意。我们如果把学校之外的世界当成洪水猛兽,就会恨不得把孩子“禁闭”起来。但换一个角度想,外面的世界变得这么有趣,那么学校里的学习是否也可以进行一定的调整,让教育出口变得更多?一个孩子即使没有上名校,也可以有更多的出口和可能性。

我们可以看到,新兴领域其实需要大量人才,如果我们能在孩子的少年时段给他搭建一些通道,让他看到除了在学校里学习好外,还有很多可能的出路导向自己喜欢的人生。当有了目标,他的心里可能就会有一束光引领着他前行。作为童行的创始人,我希望把更多来自新兴行业、新兴领域的创新人才和优秀师资聚在一起,为全国的孩子提供多元、有趣的课程,让城市和农村的孩子都有机会接触这些新兴领域,得到专业的培养。

我认为要以长线思维来看待教育,教育不只是为考个好成绩、找份好工作,教育最终是为了让孩子找到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我在乎的并不是孩子考试考得好不好,我对他们的期许其实是更长久的:不管上什么学校,都期望他们自立、有喜欢的事情、有自我追求的路径,能独立探索人生之路。

孩子往往根据家长对未来的想象来决定自己当下的行动,如果他的脑海里没有一些对于人生和世界的憧憬,那么他是很难有动力去好好学习的。

前不久我写了几篇科幻小说,在小说中畅想未来教育。其中有一篇小说想象的情景是,孩子们在学校里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很多方向去学习。不管选择哪个方向,他们都能得到这个方向上的培养。如此,他们在中学时期就可以开始职业兴趣上的自我探索,为以后成为相关领域里的从业者奠定基础。目前中国教育最大的问题是做不到千人千面。每个人的性格、兴趣、能力等都是存在差异的,他们应该有不同的选择和出路,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路径。

好的教育者,应当心中有爱、眼中有世界

《教育家》:当下和未来越来越需要跨界人才和创新型人才。您认为教育者应该为此做些什么?

郝景芳:的确,现在最为稀缺的是行业中的“跨界人才”。例如,人工智能行业不仅缺算法工程师,更缺AI产品经理、AI销售,也就是懂技术的应用场景设计师、懂技术的营销人员;医疗健康行业不仅缺医生,更缺可以利用大数据开展工作的医疗工作者;内容创作领域不缺传统的作家,缺的是能做出杰出影视动漫剧的编剧、能带给别人快乐的段子写手、能把公司广告做成创意故事的视频文案。

如果不是投身教育行业,没有跟那么多教育企业打交道的经验,我也很难想象出一个真实可信的关于未来教育的场景。

首先,我认为教育者要保持与外界信息的连通,了解这个时代的发展变化。时代变了,教育者的心态也应该做出调整。比如,当下很多学生热衷于一些新媒体,教育者要做的不应是一味禁止,而是引导学生思考这些新媒体的内容是如何生产出来的,如何做到有意思、有意义。既疏导学生的兴趣,也让学生看到自己更多的可能性,也许未来他们就会从事相关的职业。

其次,教育者应该尽可能为学生提供个性化评估,包括学生个人的性格特点、发展优势、能力方向等,为他们提供发展建议和发展机会。再次,教育者应该引领学生多做一些实践类项目,以项目实践带动学习,让他们尝试探索不同的领域,先进行知识结构上的跨界,为将来的职业跨界做好准备。

《教育家》:在您眼里,好老师是什么样子的?

郝景芳:我曾听童行的小松老师讲过一个故事,那是他在所在的支教学校看到的真实案例——

这个孩子,智商偏低,低于正常范围,但还没到智力障碍的程度,因而进不了特殊学校。她的家人一直拿她当“特殊人”来对待,有一些怜悯,有一些放纵,有一些宠溺。这就导致她完全无法融入周围群体:在课堂上,她无视课堂纪律,有时突然起身走出教室,做事情也常有奇怪的举动,经常给他人带来困扰。

有一位老师见到了这种情况,认为这个孩子并不应该一辈子是“特殊的孩子”,而可以成为正常孩子。他认为,这个孩子缺乏的是“我也是一个正常孩子”的信心。于是,这位老师跟她聊天,给她信心,让她相信自己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同时,也用纪律约束她,因为“和其他人一样”就意味着“要和其他人遵守一样的规则”。通过耐心地沟通、教导,慢慢地,这个女孩开始在课堂上不再随便做一些奇怪的举动或者随意走出教室,而是像其他学生一样安静地听课,一点一点跟得上班级学业。

小松老师在一篇回顾中写道:“每一个不乖的孩子,都是一座‘宝藏’。”我想说的是:每一个有这份心的老师,也是一座“宝藏”。其实,从古至今,横跨东西,好老师的标准很简单:能让孩子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有价值的老师,就是好老师。

因此,童行在招募支教老师时,我们不要求名校毕业,甚至不要求高学历,但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就是——爱孩子,发自内心愿意与孩子平等沟通。我们希望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走得更远。

面向未来,才能缓解教育焦虑

《教育家》:不少孩子在发展兴趣爱好上常常浅尝辄止,对此应该如何引导?

郝景芳:其实一个人寻找自己长期的发展方向也很容易,哭着也不想放弃的方向就是可以长期发展的方向。当孩子做一件事想要放弃时,父母肯定会鼓励孩子继续坚持,但如果对孩子有明晰的观察,你会发现在不同的领域里你对孩子鼓励的作用是不一样的。比如,我六岁的女儿近来喜欢上了体操,还参加了体操比赛,其实她也不是做得很好,有时也会跟不上,却仍然愿意坚持。而对于弹琴,她宁愿躺地上打滚也不愿意做。

一个人在各种各样的尝试中,不可能一蹴而就,并且还能一直做好,中间都是要吃苦熬出来的。比如,写作对我而言就是“被虐千百遍,待之如初恋”的一个领域。写不下去了,写不好了,写完后没人认可,遇到的困难其实很多,但我依然愿意继续琢磨到底该怎么写,也愿意在这上面花时间。任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无论在哪一方面要精进,都需要有一个“磨”的过程。

《教育家》:很多家长因担心孩子沉迷网络游戏而对孩子严加管控,甚至不允许触碰电子产品。对于防止网络游戏沉迷,您有什么建议?

郝景芳:网游游戏沉迷的一个心理因素是情感缺失,因此家长首先要给予孩子充分的关心和陪伴。另一个因素是自控力的缺失。一旦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被控制,从来没有尝过自控的滋味,他就很难形成自控的能力。父母管控得越严,孩子的自控能力越难以得到锻炼。我讲过,父母要给孩子“有边界的自由”,就是说在一定边界之内,父母要让孩子去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学习。自控是一项需要不断练习的能力,不是长大了就自然形成的。我建议父母从孩子幼时就给予他一定的空间,让孩子逐渐形成合理安排自己生活的能力。

另外,我想强调的是堵不如疏。疏导的做法是让孩子更多地思考和琢磨游戏的原理,也就是一种“创作者思路”。当孩子了解了游戏的基本原理,就不会轻易陷进去。在我看来,这是防止网络游戏沉迷的一个“终极大法”。

《教育家》:能否结合您自己的成长经历谈谈如何激发孩子学习的内驱力?

郝景芳:学习好的孩子绝大多数都不是被逼出来的,而是源于内驱力。在上清华大学之前,我从来没感觉学习是累的。小时候父母基本不太管我的学习,但会带我阅读。小学阶段,我花了好多时间在画画和看闲书上,上中学后,我还爱上了打篮球、写小说。

其实,家长给的外在压力越大,孩子越无法产生内驱力。孩子的学习内驱力主要有五大来源。一是好奇心,引导孩子打开视野看世界,其中的关键是“让孩子记忆”VS“让孩子发现”;二是联结感,建立理解与爱的亲子关系,其中的关键是“和问题一起打败孩子”VS“和孩子一起打败问题”;三是自主感,给孩子有边界的自由,其中的关键是“看我把你培养得多好”VS“哇,你成长得多好”;四是成就感,做孩子的“脚手架”,其中的关键是“你比别人家的孩子”VS“你比昨天的自己”;五是意义感,帮助孩子实现自我,其中的关键是“人生是为了考试”VS“考试是为了人生”。

《教育家》:很多家长见不得孩子失败,因此总想替孩子设计人生。对此,您怎么看?

郝景芳:只允许积极和美好的人生,不允许挫败的人生,某种程度上是会出问题的。当孩子处于低谷、前进动力不足的时候,父母如果能够保持淡定、接纳和体谅,帮助孩子调整好状态之后再努力,孩子就逐渐能够承受住人生的挫败和低谷,也才能有更强劲的动力。

自我修复对一个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能力。对于孩子的波浪起伏,父母不用过于担心。因为人生就是要不断从低谷中爬起来,在人生早期遇到波折也许是好事,因为随着孩子的长大,遇到的低谷可能会更低,只有经历过,孩子的抗挫折能力才会增强,将来遇到更大困难时才能爬得起来。

《教育家》:“成才焦虑”愈演愈烈,面对教育内卷,我们该何去何从?

郝景芳:很多时候,父母担心孩子的出路,是因为父母头脑中对未来职场的想象还停留在自己从前找工作的经历,或者身边能看到的就业类型。如今,在很多小城市,能见到的职业不外乎公务员、教师、医生、银行职员、经商者或者打工者。于是,父母对孩子发展的最高期望就是考上公务员。对于孩子大学毕业找工作,头脑中想象的也是通过层层选拔进入国企和外企500强。这些对职场的理解,在20年前是合适的,可能在10年前也算是合适的,但放在今天已然不是如此,未来10年更会发生剧烈变化。家长们要看到,在当今和未来,评价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准和路径会越来越多元,很多新兴行业都有非常好的收入和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因此父母要将视野打开。

— END —

来源 | 本文刊于《教育家》2021年11月刊第2期,原标题《郝景芳:以“折叠”身份,探寻教育的诗和远方》

文 | 本刊记者 李香玉

设计 | 朱强

统筹 | 周彩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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